第一章 牺牲:4、“关中白菜心”和“天下黄河富宁夏”,你选择什么?

 访客   2010-09-06 05:39   807 人阅读  0 条评论
  1956年初,强大的宣传发动攻势把“迁一家,保万家”和“建设新宁夏”的号召传达到大荔、朝邑、潼关三县时,其响应程度远不如相邻的华阴县那样热烈——这三个县也不乏有为三门峡建设而热血沸腾的青年,也有母亲送儿赴西北的典型。据记载:大荔县杨村,先遣队员的分配名额只有150个,却呼啦啦地涌去了1000多人报名,这样一来,就形成了100多起兄弟相争要去宁夏的“情况”。这边已争得不可开交了,县乡干部们在汇总情况时,还统计出了有200多名妇女在动员丈夫报名参加先遣队……
  但在这些动人的场面背后,细心的干部们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紧靠黄河的潼关县有不少人对要拆迁已有数千年历史的县城一事有意见;朝邑县豫安乡豫安村那个70多岁的张老头不但不要孙子报名参加先遣队,还公开向乡干部叫板:我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谁敢让我们迁走我就跟他拼了;大荔也有不少人质疑:宁夏有大荔这样的平原吗?那里一个劳动日可挣多少钱?有人甚至说:没有我们现在这样的条件,宁愿让水淹死也不离开……
  这些与“一人迁,万人安”这一库区主旋律不谐调的“情况”被各县的领导们定为了“当前移民工作最大的隐患”。经过对大量情况的分析,几个县都终于找出了那些“隐患”背后的共同原因——富不愿迁!
  大荔、朝邑两县地处关中平原东部,素有“三秦通衢”、“三辅重镇”之称。两县县域面积1776平方公里,耕地面积9.3万公顷,当时总人口60余万。而潼关紧靠黄河,境内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几县皆水资源丰富,灌溉条件优越,有效灌溉面积占总耕地的70%以上。几县皆畜牧业发达,盛产棉花、黄花、花生、小麦等农作物,早就有“关中白菜心”之称。优越的地理条件加上村民们的勤劳,使得这一带富甲一方,农民更是富得让人眼红心热。
  曾在大荔县政府工作过的退休干部李松柏(化名)告诉记者:1956年那阵,我们每个月的工资才二三十元,而当地农民每个劳动日差的能挣三四元,好的可以达到七元左右,年纯收入能达到1200元至2500元。那个年代能有一两千元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2006年10月,陈思忠等几个大荔县移民到北京办事,记者请他们吃了顿便餐,席间,几杯下肚,朴实善良的移民们不禁感慨万千,唏嘘不已。他们说:如果当年我们不移民宁夏,后来不反反复复折腾这几十年,今天与你坐在一起的肯定不是几个穷移民,这顿饭说什么也得我们请你这个京城里的记者了。
  这些落魄的移民念念不忘当年的富裕:“那时,县乡干部刚有人戴手表,我们农村马上也有人买来手表。几乎家家户户都买了自行车,什么中国的名牌永久、日本名牌菊花、富士,英国的菲力普,我们那一带农村都有。一百多元一辆国产自行车,二三百元一辆的进口自行车,大家买时会轻松地说:有什么了不起,大不过二三十个劳动日!”
  如今,站在生活的废墟上回顾几十年前那些得意的生活细节,陈思忠等移民脸上笑着,眼里却泪光闪闪,“那时,我们县里的大多数干部都买不起自行车,下乡检查生产只能以步代车,我们这些农民却骑着自行车去赶集走亲戚或办事。每当自行车从那些走路下乡的干部身边呼地超过时,啧,那个神气劲儿,真让那些国家干部羡慕死我们了……”
  令国家干部羡慕的肯定不只是自行车,陈思忠告诉记者,现在的人千方百计地都想自己的儿女去当国家干部,可我们那会儿有谁家去动这样的心思啊——那时,最穷的是县里的国家干部,最富的是我们这些黄河滩上的农民!
  讲到此,他卖关子地问记者:知道我家去宁夏前有多少存款吗?
  记者猜不出。陈思忠得意地伸出四个指头。
  “四千?”记者吃惊地问。
  陈思忠哈哈一笑:太小瞧我们了。告诉你吧,四万!
  记者采访过的十多个大荔人——准确地说,是1958年将朝邑县并入大荔后的朝邑人几乎都讲到了一个名叫李英的朝邑县干部嫁给当地农民的故事。那故事的大概意思是,朝邑县一个叫李英的女干部到上八户村去驻村蹲点,却被村民的勤劳和富庶所吸引,并同上八户村的一位农民小伙子相爱结婚。婚后,还居然放弃干部身份和城镇户口在上八户村落了户,心甘情愿当起了农村妇女……
  如今,对这个被朝邑人在几年前或几十年前就已给无数记者、作家讲述了无数次的故事已演绎出了多种版本,各种版本的故事元素也发生了不少变化:人们已记不得李英与那位农民小伙子结婚的具体时间,有说是1953年的,有说是1955年的,也有人说反正是解放后到移民前这段时间内的事情。李英下嫁那个白马王子尊姓大名大家也说法不一,有人说叫王某,有人说是张某,还有人说那男的好像姓刘。
  故事元素在半个多世纪的传扬、演绎中虽然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这并不影响此事的真实。如今,这件事已深深扎根于库区移民的心中,在成为永不销褪的记忆的同时,也成为库区往日富庶的最好见证。
  老话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1956年,突然要如此富庶的“库区人”迁移他乡,他们能不产生“宁夏是否有大荔这样的平原”,“那里一个劳动日可挣多少钱”这样的问题吗?产生“没有现在这样的条件,宁愿让水淹死也不离开”的想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干部们担心:村民思想深处的这种“隐患”会成为库区移民的最大障碍。于是,有针对的宣传发动在“库区人”中展开了。在村社的大小会议上,干部们鹦鹉学舌地讲三门峡电站和支援社会主义建设,讲保护下游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等种种好处,讲库区移民要放弃狭隘的小农意识,发扬“迁一家,保千家”,“一人迁,万人安”这样的无私奉献精神,更多的是讲宁夏的富饶,讲宁夏的移民历史。
  老移民马连保回忆说:我就是那时才知道,地处祖国西北边陲的宁夏,是一个北方草原游牧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相互交织缠绕的地区。公元前3世纪,秦始皇曾派兵在宁夏屯垦,并在宁夏境内修筑了著名的秦长城。汉武帝刘彻向宁夏移民70万进行大规模开渠垦田。唐、元、明、清时期,全国各地的移民更是以空前的规模进入宁夏。以至于民间有这样的说法:宁夏有天下人,而天下无宁夏人。
  特别是明代,内地读书人以及官员和被流放者频繁进入宁夏,这些“知识移民”积极倡导中原先进文化,建立学校,大兴儒学,不仅带去了先进的生产技术,更为重要的是带去了一整套新的文化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使宁夏的经济有了较快发展。
  马连保说:当时,县乡干部给我们讲来讲去,无非想用宁夏的富裕来引诱我们。但他们所讲的富裕的宁夏离我们太遥远太空洞,一些人听后态度冷淡。干部急了,问:听说过“天下黄河富宁夏”这句诗吗?有人回答:好像听说过。干部们说,这就行了。这句诗的意思是说宁夏是天下最富裕的地方。你们总认为“关中白菜心”最了不起,现在,“关中白菜心”和“天下黄河富宁夏”,你们选择什么?
  村民们当然选择了那句流传甚广的诗句。干部们进一步巩固宣传成果,他们以谎言的道具蛊惑村民:宁夏也是一个望不到边的大平原,过去后,每个人能分水田三亩,旱地七亩。并且,田地不会被黄河淹,水车就可以把黄河的水抽到田里,旱涝保收。
  一个虚拟的“大饼”吊起了被发动者的胃口,村民们警惕的防线终于被发动者美妙的谎言击溃,视土地为生命的村民们砰然心动:在关中,自己才四五亩土地,还尽是旱地,移民过去不仅能多得一半的土地,还能分到水田!
  远迁西北的好处令村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干部们拿出国务院副总理邓子恢在1955年7月18日全国人大一届二次会议上的报告念道:政府保证移民在到达迁移地点以后得到适当的生产条件和生活条件。政府将努力保证他们在迁移的时候不受损失,并且帮助他们在到达迁移地点后尽快走上安居乐业的道路……
  干部们还给村民们念黄河流域规划委员会1956年1月制定的《提纲》中的一段话,来作为村民到宁夏能分到十亩土地的佐证——“从水库区移民利益出发,主要考虑移民在迁移安置后,每年的生产收入不低于其在水库区的原有水平并且要逐步有所发展提高……”
  见仍有人将信将疑,县里派人去宁夏进行了考察。回来的人说:那边土肥地广,水源丰富,能保证一人分十亩田地,年收入肯定高出陕西这边!
  后来,乡、村、社也派代表去了宁夏。代表回来的说法与县里完全一致。
  这下,“库区人”不再瞻前顾后了。“走,建设新宁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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