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咧
就这样吧

第八章 舆论风暴:54、宣传部长问:是高检院能管中宣部还是中宣部能管高检院

  作为《检察日报》《方圆》杂志社的记者正式介入渭南移民问题是2006年5月——当时,由内参转向公开报道的舆论风暴已经形成,报纸上、杂志上、电视上、网络上披露渭南移民问题的文章越来越多,有的文章一炮走红,引起强烈反响,有的文章被渭南的“灭火队”利用关系“枪毙”,胎死腹中。记者第一次对渭南移民问题采访的线索就来自于某杂志的被“毙”了稿件的同行——他说,事实肯定没有问题,他采访后,渭南个别官员为了不发稿件,派人提着10万元到他们社里活动,虽被拒绝了,但稿件也被“毙”了……
  对这种事实真实性没有问题的事件进行采访满以为会非常顺利,不料,在华阴采访时的第一站记者便碰了钉子——5 月18日下午4点多,记者敲开华阴市委常委某领导的办公室,希望他能允许记者在该市采访。这位刚从里屋那间大床上爬起来的常委满脸不悦,爱理不理地应付着。显然,这位官员早已适应了新闻的节奏并能熟练忽悠媒体,他先是重复着他想说的假话回避着他不愿说的真话,强调中央发改委来十几个人已把情况搞清楚了,华阴没问题,灾后重建也搞得很好。
  后来,被记者追问急了,该常委开始怒气冲冲,满嘴脏话,“你一个人能了解球个啥!操……”接着,该常委凶巴巴地要记者交出录音笔,要记者没事就早点走,别在华阴没事找事。
  面对这位官员的无礼,记者继续追问: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怎么如此反感别人关心受灾的移民?
  追问是记者的天职。这位常委的恼怒无礼更激发了记者采访的积极性。在随后的几天里,记者克服种种困难,一路“追问”下去,在渭南了解到了不少其他媒体没能采访到的东西。
  那次,最意想不到的收获是采访到了“渭南移民问题”的主角——渭南市原移民办主任郑博——所有报道渭南“移民问题”的记者没有任何人接触到此人,但本记者采访到了。
  郑博进入记者的视野是在华阴市委某常委处碰钉子后的第二天,记者从华阴赶到了渭南市。听说记者要采访郑博,当时在渭南采访的几家媒体的同行都说,不可能,郑博根本不会接招,我们想尽种种办法,甚至让某领导给他打电话,他都拒绝接受采访。
  同行的话令人忐忑不安,但我不愿放弃。在宾馆里,记者用北京的手机打通了郑博家里的电话。
  令记者不敢相信的是,在电话里讲明自己的身份和意图后,郑博居然同意与记者见面!事后猜测,郑博能接受采访,有两种可能,一是不断有记者要求采访,把他说烦了,记者找他时,他正好想通了,干脆答应见见。于是,本记者正好赶上了这个机会。二是记者打给郑博的是北京的手机,记者介绍时又说自己是最高人民检察院机关报检察日报的,郑博可能听混了,满以为找他的人是高检院的,他当时有可能在掂量:记者不见可以,但检察院的尤其是高检院的不能不见。于是,他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与记者见见。
  当天上午9点,记者在郑博家中见到了他。当时,遭遇车祸的前移民办主任郑博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躺在家中的长椅子上休息,动一动都需要他夫人搀扶。见面后,郑博坐起,与记者握手,查看证件和介绍信,然后同记者聊了起来。
  尽管事先对郑博的情况作了大量的了解,但能直抵他心灵的个性化的信息并不多,记者只能一步步接近他。
  记者首先征询了他对李万明的看法,接着问了李万明举报的所有问题,同时,还问了一些他在所有“移民问题”中所扮演的角色。
  郑博对李万明极其反感,对其评价也几乎是毫不遮掩的攻击。
  对李万明举报的问题,记者原以为他会像渭南官方的材料那样遮掩、回避、否定或者干脆不承认。没想到,对绝大多数问题,他都承认是真的,只是对其中的一些数据作了纠正。比如,李万明举报他某年拉两大卡车西凤酒等礼品到北京给水利部等单位的领导送礼,他纠正说,不是两卡车,是两部小轿车装了些礼品到北京给领导拜年。礼品也不全是西凤酒,还有本地的土特产。
  又比如,问他为什么要到大荔投那么多钱搞矿泉水开发,他说,这并不是自己的主张,某省领导的家在大荔,打招呼到那里开发,自己就把移民款投到了那里。还比如,970亩地送给民政局的事,也是市里领导同意了的……
  为了证实自己所讲的都是有据可查的事实,临别,郑博让记者复印了他所保存的关于渭南“移民问题”和“治”李万明等人的所有材料——包括省、市领导的批示,省、市有关部门的文件和会议纪要,公安的法律文书,纪检、监察机关的调查报告,还有给中央一些部门的公函。
  从那一摞厚厚的材料里,记者终于明白了渭南市发生这一切由来和来头,也渐渐领悟出了渭南在特殊时期、特殊事件上特殊的“政治生态平衡”——那些与土地、返库、送礼、挪用移民资金等等问题并无牵连的领导,那些也想亲民、对库区土地、返库、送礼、挪用移民资金等方面存在的问题也深恶痛绝的官员们,那些也许并不知道举报者李万明等为何许人的上级官员,为了库区“稳定”,为了“治”住那些他们想亲近而又不得不狠心对其“治理”的移民,为了对付那些他们想解决而又无法、无力解决的问题,为了渭南甚至是陕西或者是某一系统的“形象”与“名誉”,他们主动地走进了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圈子”,自觉不自觉地“包容”、保护他们本来深恶痛绝的下级官员,违心地整治那个告状不止的愚公李万明和那些“不安分”的移民,以维护整个“圈子”的“政治生态平衡”……
  仔细研究那些“定论”性材料后,记者发现了其中带有浓厚“保护”色彩的的多处“败笔”和充斥其间的种种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对郑博主任的成功采访已使记者对稿件事实的把握底气十足,这些漏洞百出的“定论”更让记者对完成稿件充满信心,采访归来不到一星期,一篇万余字的通讯《655次举报》便交到了编辑部,编辑部主任亲自将稿件编成《655次举报》和《渭南移民问题调查》两篇,准备用作封面文章。主编审稿时大吃一惊:渭南库区会有这么严重的问题?为慎重起见,本期暂不忙用此稿,先找渭南市宣传部把稿件的事实核对一下再上。
  2006年6月中旬,渭南市宣传部的核稿复函传来。
  复函很客气。“感谢你们对我市移民工作的关心和监督,同时对贵刊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表示感谢和敬意。渭南市委领导对你们所反映的问题非常重视,立即调查核实。”
  复函的真正意图在函件的后半部分以强硬的语气表现了出来。“经有关部门认真核查后发现,文中所反映的问题,与事实有较大出入……中央和陕西省对渭南移民工作已有定论,如报道不慎,可能会造成当地移民的混乱,给经济社会发展产生负面效应,不利于安定和社会稳定。据此,我们建议不宜报道……”
  渭南市宣传部的复函后还附有一份“渭南市移民局关于《655次举报》等二文章反映问题的情况说明”。“说明”共11部分,每部分几乎都一个格式一个腔调,比如:对返迁人数被压缩的问题,“《陕西省政府报送关于原渭南地区移民办公室经费管理使用中有关问题的调查报告的函》对此问题已有调查和结论,结论为:反映问题失实。”
  对富余土地问题,2003年洪灾款问题,移民款流失问题,将移民款乱投资等等问题,渭南移民局的“说明”皆结论为“反映问题失实”或“一般工作问题,已纠正”……
  主编赵志刚将记者叫到他的办公室,拿出渭南市宣传部的函件笑问:“怎么搞的?那边说你的稿件全部失实呢。”
  “连当事人郑博都承认这些问题,渭南移民局的领导怎么能不顾事实地全盘否定呢?”记者边翻阅渭南的复函边强调,“赵主编,我采写的稿件事实不会有问题。如果有问题你可以开了我!”
  “好,敢于用自己的饭碗担保,我相信你!”赵主编边说边在稿件上签字,“将《655次举报》等两稿用作本期封面文章。”
   《655次举报》终究没能用出来——稿件排版准备送印刷厂的头一天,渭南来了“灭火队”。
  渭南来北京“灭火”的共五人,“领队”系渭南市宣传部副部长杨某和渭南移民局安局长。
  “灭火队”先礼后兵。2006年6月24日,编辑部主任龙平川,执行编辑袁正兵和本记者在检察日报社同杨副部长一行进行了沟通。从当天的记录看,在面对面的沟通会上,杨副部长只说了几句官话,官话通过文质彬彬的杨副部长那温声细气的关中口音说出显得更加感人,“我是受市委、市府领导安排来北京与报社的同志进行沟通的。我不了解情况,只是来向检察日报的领导和记者学习。望新闻单位的同志多多体谅基层的难处……”
  杨副部长的开场白一完,渭南移民局的安局长便被推到了“主讲”的位置上。开初,龙平川、袁正兵和记者都有那么一点紧张和不安,生怕安局长等人对稿件提出了重大的失实证据,那样,对报社和杂志社的影响会非常不好。但大家专心地听了半天,直到沟通会快结束时,安局长对他们已界定为“失实”的稿件也并未提出什么失实的事实,只是说稿件中把“非移民”叫“假移民”不准确;库区非移民最多3000人,但文章中说有5000人;1996年至1998年,省政府拿出的是一个亿的资金搞移民安居工程,而不是稿件中说的3000万;2005年10月22日抓刘怀荣等人是中午,但文章中写成了晚上……
  袁正兵长长出了一口气,附在记者耳边悄声说:老谢,他讲的不都是些鸡毛蒜皮吗?这怎么算稿件失实?
  龙平川当即表示:稿件既然只存在这么一些细节问题,不能算失实。我们修改后准备继续刊用。
  安局长等人忙笑着打哈哈:“说稿件失实是写回复函的同志不负责任。这样吧,我们再商量一下,能不能高抬贵手……”
  杨副部长也热情地建议:“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我们到酒店边吃饭边谈稿件的事吧。”
  我们拒绝了女副部长共进午餐的邀请,女部长一行带着尴尬而略显恨意的表情遗憾地同我们告别,从女副部长那自信而不屑的目光里,记者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她一定在骂我们不受抬举,他们一定会另辟捷径……
  记者的预感完全正确。据说,就在那天,中央某领导机关的一辆奥迪开进了报社。当天,编辑部主任龙平川接到通知:将《655次举报》等两稿件撤下。
  稿件被撤后,杨副部长等人又到杂志社来了一趟——这次,她们不是来找本记者的,但我们偏偏在杂志社的过道里碰上了。神采飞扬的杨副部长不失风度地笑着同记者握手打招呼,然后,以一种小女孩般的天真口气问记者:“谢记者,我一直没搞清楚,是高检院能管中宣部?还是中宣部能管高检院?”
   被“毙”了稿件的记者心中的鬼火正没处冒,苦笑着随口回敬道:“如果连这个问题都没有搞明白,杨部长真在宣传部白呆了,应该到组织部去从头学起!”
  杨副部长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对,对,应该到组织部学习,应该到组织部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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